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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香梅与湘西苗族锉花

来源:中国美术馆   发布日期:2014-01-07 10:19

在美丽的湘西古城凤凰,有一家由黄永玉题名的手工艺品小店,叫做“阿雅手工”。传闻有一天黄永玉在老街散步,对一家摊位展示的主人的剪纸作品赞不绝口,最后选购了一些作品,丢下500元钱和一句话:“叫妹崽明天去我书房取字!”于是有了“阿雅手工”和这段为人津津乐道的趣闻。“阿雅”在苗语里是大姐的意思,在这里特指龙香梅,一位杰出的湘西苗族民间剪纸艺术家。

龙香梅出生于凤凰县山江镇,这里位于整个湘西苗族聚居最为集中的核心区域—腊尔山区。险要的高台地形造成与外界交通与交流的不便,而历代封建集权对该地苗民的限制与隔离政策,也使腊尔山地区保持了较为淳朴的苗族民俗文化风貌。另—方面,就整个地理方位而言,湘西位于云贵高原东段的末端,为湘、鄂、渝、黔四省市交界地。由于所处地理位置特殊,不论从北到南,还是由东及西,湘西始终处于一个文化交流的必经地带,多种文化因子得以在这里发生碰撞。反映在民间美术上,即是这一地区的艺术造型具有独特的原创性与鲜明的地域特点,同时也兼有明显的受汉文化影响的痕迹,尤其是最具苗族民俗文化特色之一的锉花技艺,在我国民间美术领域独树一帜。

锉花,是对湘西苗族剪纸的一种特别称谓。“锉”相当于汉族的刻与凿,“本”在苗语里就是“花”、“花样”的意思,所以锉花也叫锉本。锉花相当于汉族的剪纸绣花样,是一门专为苗族服饰与日用刺绣提供图案的实用艺术。在湘西苗族,刺绣几乎是每一位苗族姑娘都必须具备的传统技艺之一,但锉花却不然。因为和刺绣相比,锉花更具专业性,也更需要具备一定的创造性。所以,在湘西,图案优美、新颖的锉花往往得到苗家姑娘的青睐和效仿,而锉花艺人也能得到大家的普遍尊重。生于锉花艺术世家的龙香梅,即是这样一位以出色的锉花技艺和精美的作品得到广泛称誉的苗族民间艺人。

一、生活与从艺经历

龙香梅,女,苗族。1945年8月出生于凤凰县山江镇好友村。大约十岁时,龙香梅开始随母亲和外婆学习锉花。外婆叫龙兰英,是当地的锉花能手,龙香梅得到她的教益最多。母亲叫吴妹爱,擅长绣花,在刺绣方面对龙香梅的指导尤多。刺绣和锉花原本是一对孪生艺术,所以出生在民间艺术之家的龙香梅,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勤奋,很快熟练掌握了这门技艺,并且在日后的长期实践中,熟能生巧,创作出大量优秀的苗族锉花作品。这些锉花造型饱满劲健,形态优美雅致,寓意含蓄幽远,成为湘西苗族民间艺术的杰出代表。

龙香梅11岁才开始上小学,毕业时就已经十六七岁了,虽然考上了中学,而且是当年仅有的六名被录取者之一,可是因为家里穷,再加上父亲有重男轻女的旧思想,所以就被迫辍学了。1963年,她嫁到近邻的黄毛坪村。由于是父母包办的婚姻,所以龙香梅和丈夫的关系不太融洽。她的丈夫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而且爱好赌博,输了钱回来又常打骂龙香梅。为了拼凑赌资,他曾经趁龙香梅外出时,把家里养的猪赶出去卖了。在第一个孩子出生后,龙香梅实在无法忍受丈夫的欺凌,便跑回了娘家。但父母都是比较传统的农民,信奉“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总是在一顿劝说之后又把她送回了婆家。尽管如此,龙香梅却—直坚持锉花、刺绣。气温适宜的季节,龙香梅和姐妹们常常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一边锉花,一边吟唱着苗家的山歌。那时,她的外曾祖母还在世,偶尔还来到她家教她唱苗歌,还教会了龙香梅如何自编苗歌。这也成为她最自豪的事情之一。可以想见锉花与唱歌给她苦难生活所带来的精神享受。

龙香梅生有五个儿女,可是孩子们也都不喜欢这位父亲。于是在隐忍了二十年后,龙香梅和丈夫在1982年离了婚。对于家庭而言,龙香梅几乎独自一人承担了五个孩子的抚养与教育,生活的艰辛与苦难非常人所能想象。在残酷的生存现实面前,她必须想尽办法养育孩子和支撑这个家。除了锉花、刺绣、织布与锻打银饰,她还会种田、盖房,甚至于做起了贩卖服装的生意。为了多赚一点钱,她经常步行数十里山路,到远近的村寨兜售锉花和其他物品,饿了啃几口自备的干粮,渴了就喝一口山泉,而晚上则常常到好心的村民家借宿。由于母亲每次出门都需好几天才能回来,而有时遇到大雨山洪,道路受阻,甚至于十多天音讯全无,家里的孩子们常以为龙香梅走丢了,伤心得哭成一团。

大约在2000年前后,龙香梅从山江搬到了凤凰县城,在十字街开了家售卖苗族手工艺品的小店,收入渐增,而且也比较稳定。女儿龙慧(吴永慧)和她生活在一起,共同经营一间售卖苗族传统手工艺品的商店,而且龙慧还是龙香梅锉花技艺的传承人。尽管生活相对稳定和富足,但她始终没有停止锉花艺术的创作,继续以这一独特的民间艺术形式传承和传播湘西苗族民俗与文化。而且面对社会生活方式的变化与南来北往的游人,龙香梅甚至在临近古稀之年开始尝试锉花的创新,并以一系列苗家风情与传说故事为主题的作品,赢得了广泛的社会声誉。

二、文化传承

1.工艺

在我国广大民间,以刀代剪进行剪纸艺术创作的地区不在少数,如河北蔚县、三河、迁安,山西广灵、大同,浙江乐清,湖北鄂州、孝感、仙桃,也包括本文述及的湘西各地。以上地区的刻纸基本具备两个特点,其一是作品风格比较严整工细;其二是具备商品属性。上述两个特点固然与多种因素有关,但就湘西苗族锉花而言,似乎所用的工具锉刀,起到了更为重要的作用。它不仅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作品的风格,而且产生批量化的原始生产方式,使得锉花作品以相对稳定的方式向四面八方传播,对于保持苗族传统文化的独立性与稳定性起到了重要作用。另一方面,由于锉花具有的商品属性,在销售时必然要面对广大民众的比较和品评,无形中也会促使艺人对其进行一定的改进。如此,具有商品属性的锉花艺术,就兼有艺人和大众共同的文化认知与审美趣味,从而成为该地区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与表现形式之一。

湘西苗族锉花的时间主要集中在春、夏和秋季,而冬天则较少创作。天冷时手捉刀、运刀不够灵活,而且蜡板在低温时过于坚硬,既容易损伤锉刀,也不利于刻画线条的流畅自如。一般而言,苗族锉花以十二张纸为一叠,首页上粘附一张样稿,样稿或为锉花作品,或为手绘的草稿。这与汉族传统的熏样方式有所不同。装订方式比较传统,先以锥子在纸张的四角刺穿出小圆孔,再以事先准备好的纸捻贯穿圆孔,然后剪去两端多余的部分,最后用小锤子轻捶纸捻两头,即可固定整沓纸张。龙香梅锉花的主要工具为锉刀和蜡板,锉刀相当于北方刻纸用的刻刀,多为自制,有大小两三种规格,刀宽约在0.5~1厘米之间,常常搭配使用。走刀时要求锉刀必须垂直于纸面,而且不能有丝毫的断线情况发生,否则整沓花样都会作废。对于锉花走刀的步骤,大多遵循“先主后宾”、“先内后外”和“先长后短”等规则,这种工艺上的规律与河北蔚县及其他地区的剪纸大体相仿。但龙香梅是一位具有超过50年锉花实践的艺人,她的技艺早已达到从心所欲的境界,因而常常轻松率意而妙手天成。

2.风格

吉首大学的田茂军先生把湘西锉花分为两种类型Ⅲ,即以腊尔山为中心的台地型和以踏虎、麻粟场、大兴寨、矮寨为中心的河谷边缘型。河谷边缘型主要分布在湘西的边沿河谷平地,平均海拔在500米以下,交通便利,与外界沟通频繁,接受汉文化影响比较多,其地的苗人也多汉化。所以,在锉花风格上也表现出明显地受汉族文化影响的趋势,如已故踏虎锉花艺人黄靠天,其作品较多运用写实手法,精美而秀逸,具有绘画意味。以腊尔山为中心的台地型包括腊尔山镇、山江、禾库、柳薄、两林、麻冲等乡镇。这一地带平均海拔在1000米以上,属传统的“生苗”地区,95%以上的居民为苗族。自古以来,该地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与险绝的自然环境而与外界接触甚少。明清以来,朝廷为了达到统治苗民的目的,在这里修建了长达—百五十余公里的边墙,人为割断了当地苗民与外界的联系。因而,腊尔山地区的锉花保持着较为浓厚的原创意味,地域风格比较突出。

作为山江苗族人的龙香梅,以其在锉花艺术上所取得的卓越成就,当之无愧地成为湘西台地型锉花艺术的代表之一。从艺术风格上看,龙香梅的作品构图饱满,繁密中见疏朗,给人一种丰腴华美的感受。就传统题材的锉花而言,她的作品往往主体比较突出,如具有代表性的围裙花,位于中央的团花常常占据画面近三分之一的面积,而且较少镂空,仅有一些表现对象特征的阴刻线条和少量显示刺绣针法的标示。这种表现手法有利于增强作品的视觉效果,也使主题得到强化。与河谷边缘型锉花相比较,龙香梅的作品还突出表现在线条婉转流畅而又圆润,呈现出华美清新的风格特点。这种成熟稳定的风格,是整个腊尔山地区锉花共有的艺术特点,而在龙香梅的作品中体现得尤为突出。

3.题材与内涵

在湘西,传统苗族锉花的题材以花鸟为主,龙香梅也不例外。她的作品多以牡丹、荷花、菊花、梅花等搭配蝴蝶、喜鹊和各种不知名的鸟雀,也有一些表现祥瑞题材的动物,如龙、凤、麒麟、狮子、鲤鱼和鹭鸶等。中国美术馆收藏龙香梅的代表作品大约有五十多个品种,而其题材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花鸟与动物。对于花鸟题材的偏爱,主要与苗族的居住环境和传统文化、信仰有关。长期居住在崇山峻岭之中的湘西苗族,在与植物和动物为伴的生活习俗中,逐渐形成了崇拜自然,亦即“万物有灵”的宗教观念。湘西苗族民间流行的观念认为,人有魂魄,死后可以变成鸟,鸟背负着人的魂魄穿越地狱与祖先相连接。能变成鸟是亡者最大的荣誉。所以,具有灵性的花鸟纹饰也就成为湘西苗族妇女最崇拜、最爱在生活中普遍使用的纹样。

在龙香梅的作品中,有不少以“蝶恋花”“鱼跃龙门”“牡丹麒麟”“凤穿牡丹”“八仙过海”等祥瑞题材为主题的锉花,还有一些诸如“暗八仙”、“八宝”、“卐”字、狮子、回纹等纹样点缀其间,表现出较为明显的受汉文化影响的痕迹。可见,地域的偏远与交通的闭塞,以及历代封建王朝的控制与统治政策,也不能阻隔各民族之间的往来与文化交流。然而,貌似相同与相似的主题,对于湘西苗族而言其实际民俗含义却大不相同。如蝴蝶与花卉组合的“蝶恋花”作品,对于汉民族而言,主要隐喻爱情、富贵与长寿,然而对于湘西苗族而言,其文化内涵则丰富和重要得多:视蝴蝶为本民族的始祖图腾而加以崇拜。又如表现童帽的“狗头帽”锉花,以狗头造型的童帽在汉民族及其他民族中并不多见,汉族民间因崇虎而常以“虎头帽”为童帽的主流,然而“狗头帽”却是湘西苗家儿童主要的帽饰之一。这一看似普通的现象实则暗含一个极为重要的民俗文化信息,即湘西苗族人视自己为盘瓠的后裔和子孙,信奉狗图腾。此举既体现苗族人对祖先的崇拜,又具有祈求祖先保佑子孙后代平安的寓意。苗族本没有自己的文字,但从对锉花作品的分析可知,世代相传的锉花实则充当了湘西苗族文化历史的形象载体,而且对于苗汉民族间的文化交流也有着深刻的见证与反映。从这个角度而言,以龙香梅为代表的湘西锉花艺术家可谓居功甚伟,她们传承的不仅是民间艺术,更是湘西苗族繁衍、生息和发展的历史与文化传统。

通观龙香梅的锉花作品可以发现,表现人物的题材寥寥无几,目前仅见《八仙过海》《麒麟送子》《仙人骑凤》等少数几幅。《八仙过海》的人物造型高古神秘、姿态各异且神采飞扬。显然,这件作品来源于汉族的民间传说,然而却是以湘西苗族人的独特视角去理解和表现的。其风格独特,充满浪漫气息,与北方剪纸艺术迥异,可谓是一幅独特的苗族锉花人物佳作。然而《麒麟送子》中的人物却过于“写实”,追求与生活的相似,其艺术格调自然略逊一筹。

4.创新的探索

大量尝试人物题材的锉花创作,始于20世纪90年代以后,尤其是在龙香梅迁入县城开始经营商店的时候。面对如织游客的多样化需求,她开始打破单一的花鸟题材,向她并不熟悉的人物作品开拓。《赶集》《对山歌》(《苗族故事》《舂米》《绣花》等,是她在这一时期探索的阶段性成果。这些作品均以人物为主体,表现她所熟知的苗族民间习俗与传说故事。在人物造型上,均能抓住苗族服饰的特点进行刻画,在主题的表现上能使观者一目了然,极具苗家风情与地域特点。此类作品一经推出,即受到各方游客的欢迎,龙香梅的创作热情也因此不断提高。然而从总体上看,这些作品的人物造型在风格上不够统一,也不够成熟,这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此类作品与传统花鸟题材的锉花在风格上不够统一;二、经典花鸟纹样并没有自如地运用到人物作品上来;三、人物造型写实,没有吸收传统锉花的风格式样。尽管存在不少缺憾,但我们不能过于苛责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相反应对她在如此高龄还在思考和实践着锉花的创新而致以崇高的敬意。

事实上,有一幅叫《牧童》的作品属于比较成功的探索之作。这幅作品表现的是一位牧童放牛的情景,画面主体部分人、牛合二为一,成块面状凸显,周围的空白处补缀以桃花。桃花既丰富了画面,也似乎交代了故事发生的季节。牧童和牛的造型手法与周围的花卉融为一体,又与湘西苗族传统锉花纹样风格一致。整个画面丰满,弥漫着愉悦感与花香。但有一点遗憾,即人与牛几乎浑然一体,很难分辨出作为主体之一的牧童。若从锉花的实用功能来看,牧童与牛均需满绣,所以两者之间不能有表示分离的空白。然而时至今日,苗族锉花早已由一种实用工艺蜕变成了仅供审美的艺术作品,所以,在牧童和牛重叠的部位,适当添加一些表示分离的轮廓线,有助于观者分辨主体,从而得到视觉上的审美享受。

在锉花纸张的使用上,面对纷繁多变的市场需求,龙香梅也做出了一定的探索与改进。先前,湘西苗族一般都用白纸作为锉花的基本材料,对纸张没有特别的要求,只要是白色、较薄,而且细腻就行。因为锉花是作为刺绣的底样,最终会被彩色的线绣图案所覆盖,所以锉花用纸的基本要求是价格低廉。其次苗族衣物多为深蓝色,以白色锉花为刺绣底样显得醒目,便于施针。而主观原因,却是因为白色的花鸟图案显得干净、纯洁,较符合苗族人的审美心理。20世纪90年代初期,随着湘西旅游业的逐渐兴盛,大量外地游人涌入凤凰,开始把龙香梅的锉花作为艺术品进行收购和收藏。为了提高作品的品质,她开始试用一些质量较好的白纸,甚至委托在北京的朋友捎带一些回来。而当龙香梅举家搬迁到凤凰县城后,情况又发生了一些变化。作为湘西旅游重镇的凤凰,每天都有南来北往的游人在此领略苗家风情。这些游人多以汉族为主,在大多数人的传统观念中,红色剪纸代表着喜庆祥和,而白色剪纸则多用于丧葬礼俗之中。为了迎合市场,龙香梅开始用红色的纸张替代白纸进行创作,结果作品大受欢迎,得到了往来游客们的赞许和青睐。

与母亲和外婆相比,龙香梅的锉花更精细,线条更流畅,图案更优美,在视觉上也更美观。她直言前辈的锉花没有她做得好,是因为之前的作品一是“粗”,二是“不太好看”。这倒是可以理解,因为在她外婆和母亲生活的时代,锉花还是一门实用艺术,仅是为刺绣提供图样罢了。而心灵手巧的绣娘们往往自出机杼,多在刺绣时率意发挥,至于绣品最终呈现出的精致与华美的效果,则与作为底纹的锉花似乎关系不大了。但龙香梅如今面对的却是以审美为目的,并且品味逐渐提高的人群,所以不自觉的,她创作的锉花开始向精致华美、丰满富丽的风格上发展。这是社会转型期民间艺术发展变化的一个普遍现象。另外,她还注重进一步丰富锉花的装饰性效果,常在面积较大的空白图案上添加一些多变的小纹饰,如以锥子刺出小圆孔,以锉刀戳出小楔形,再以重复的小圆孔和楔形排列成各种优美的圆弧、波浪和梅花等图案,使锉花作品变得更加丰满繁茂、富丽动人。从工艺上来说,这种以钢锥锉出的圆孔还有另外一种功用,即钢锥向下贯穿的压力使得多层纸张粘连在一起,这样施刀时就会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5.销售方式

在迁居凤凰之前,龙香梅锉花的销售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在固定的时间内去山江、腊尔山等地,在集市上销售;另一种则是背起工具和部分已经做好的花样,在附近的几个乡镇村寨叫卖,也可以按照村民的要求现场锉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后来她又在走乡串户的同时,顺带收购一些绣片和背扇,带到山江镇上转手销售,也可以赚取一些利润。20世纪80年代末的时候,她还依然保持这种外出兜售的方式。然而,那时有些地方的治安不太好,尽管龙香梅比较胆大,但为了赶夜路,又不被别人发现,她经常脱下“解放鞋”,只穿着袜子在崇山峻岭之间星夜兼程。她说,那时为了及时赶回家,常常连夜从腊尔山徒步走到山江镇,而脚上穿的仅有—双袜子。在采访的时候,笔者对她的这些叙述并没有太大的感触,主要因为对湘西一带的地理环境缺乏了解,至于龙香梅提到的腊尔山,就更无从知晓。待到后来深入了解腊尔山地质地貌时,才知道该地属高台地型,平均海拔达1000米,根据地图上的公路距离粗略估计,从腊尔山到山江镇的步行路途很可能超过15公里。

20世纪90年代以后,锉花的销售已大不如以前了,人们都开始穿戴机械化大生产的流行服装,而以锉花为刺绣底样的苗族服装,则越来越少有人问津。为了养家糊口,龙香梅甚至跟随朋友一起去浙江批发布匹回来销售。这个时间持续了大约五六年,生活也的确得到了不少改善。只是人人锉花、家家刺绣的局面,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定居凤凰县城后,工艺品商店主要由女儿龙葱打理,而她自己则开始有充裕的时间进行艺术创作。目前,龙香梅一年锉花的数量达到数千幅,销售状况也比较乐观,收入约在一万元左右。慕名而来的游客多是艺术家、收藏家、美术院校的师生,也有众多的民间艺术的爱好者,他们既了解龙香梅锉花的艺术价值,也知道黄永玉给她提写的“阿雅手工”的趣事,所以龙香梅常常免费赠送一些作品,答谢远道而来的客人。

三、结语

在我国为数众多的民间艺人中,有相当一部分艺人具有这样一些特质,他(她)们善良、淳朴、勤劳而坚强。早年生活的艰辛苦难与其作品的华美绚丽形成极大的反差。他(她)们大多聪明灵巧,常常触类旁通,熟练掌握多种传统技艺。在遭遇社会转型时,他(她)们积极主动探索新的创作题材与艺术风格。这部分艺人真心热爱民间艺术,多年的从艺经历使得这种技艺已内化为一种习惯,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湘西苗族锉花艺人龙香梅,即是兼具以上诸多特点的杰出民间艺术传承人。从她身上,可以感受到苗族妇女特有的善良与淳朴,以及饱经风霜后的从容与淡定。如果说早年锉花主要是为了生存,那么进入21世纪后的十多年间,龙香梅的生活早已温饱无虞,然而她却始终没有放弃这门手艺。龙香梅说,她很喜欢锉花,锉花的时候很安静,不用去想生活中那些不开心的事。看似很平常的一句话,出自一位年近古稀的老艺人之口,其内涵与分量不禁让人感喟不已。

作为著名的民间艺术家,龙香梅为湘西苗族锉花艺术的传承与发展做出了杰出贡献。她的作品不仅充分保存了湘西腊尔山苗族最为传统和典型的锉花纹样,也形象记录了千百年来苗族与汉族以及其他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更为重要的是,龙香梅在近七十岁高龄时仍然耳聪目明、身体康健,依然保持旺盛的创作热情,并在传统锉花进入当代生活的道路上做出了积极的探索。她的艺术探索与实践,对于当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保护与发展,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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